上世纪的九十年代里,文化部相关机构拟摄制介绍我国56个民族的系列专题片。筹措阶段里,摄制委员会邀请我编导其中的《藏族》《门巴族》与《洛巴族》等。对此,我欣然领受,做些准备后,即和制片主任范玉超、摄影师程伟等人从北京乘飞机赴拉萨,在汇合了西藏电视台的女编导卓嘎(她担任我的副导演兼翻译)之后,即开始了这项辛苦而又愉快的工作。
采风与记录首先从藏民族开始。春寒料峭的季节里,我们每天驱车在山间与野田里往来奔波。这天,当我们路经一处藏族同胞聚居地时,正赶上他们在田间春播青稞的首日。拉犁牦牛的脖颈、牛角上围系、披挂着红绿色的巾绸,扶犁的汉子扬鞭放歌,额上的汗水在阳光下闪动着,背景是远方的雪山,这极富画面感与视觉力度的情景令我感动,我连忙叫停车,领着大家迎上前去,找好角度便开始拍摄。藏汉们见此毫不怯生,索性大嗓门唱了起来,还“啪啪”的甩动鞭子给歌曲打着节奏。我们在青藏高原上紧走一段距离都要气喘吁吁,而这些汉子杖犁赶牛的同时还能放声高歌且不气喘,着实让我们心生钦佩,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交流中我们得知他们在劳作时唱的歌曲也是祖祖辈辈世代相传下来的,每到春天犁地播种时人们都会高兴的唱起这些歌曲,春播秋收,是希望,是憧憬。
告别他们后,我们在经过拉萨河时,又被正在河中划着皮筏子捕鱼的两名藏族小伙子所吸引,我知道藏民族过去是不吃鱼的。卓嘎告诉我,随着当时社会生活的发展,现在藏族同胞不但吃鱼,还出现了以捕鱼为职业的“渔民”。我们立即下车拍摄。两名小伙子看到我们拍摄兴致更高,捕完鱼后上得岸来竟背起皮筏子边唱边敲打的跳起了粗犷的舞蹈。看我感叹不已,身旁的卓嘎告诉我,一百六十年前英军入侵时,我们的先民奋起反抗,因装备落后很多人战死,一些人被俘。可在战俘营里他们的精神没有垮掉,仍桀骜不驯的唱歌跳舞,这使傲慢的英军深感震惊。后来,我把这段皮筏子舞放进了我编导的歌舞故事片《弹起我的扎年琴》,效果还是不错的。
门巴族地处自治区门隅和上珞渝的墨脱及与之毗连的东北边缘。其地理与环境皆有独到之处。那天,我们的车子在海拔4700多米高的雪山公路上逶迤徘徊直驱位于中印边境不远的错那县城。路上十分寒冷又赶上大风。我们把带来的冬装全穿上了还冷得打哆嗦。汽车到了错那县后经过一段草原又沿着盘山公路再盘旋疾下,真是大起大落。直降到平均海拔只有2000多米时,眼前的景象令人心胸豁然,只见皑皑白雪被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与青青芳草所取代,一座座蓝色房顶的门巴族民宅掩映其中。这里气候温暖湿润,舒适宜人,犹如世外桃源。我们个个神清气爽,纷纷脱去臃肿的冬装又换上了春装。高原的气候与植物近乎垂直分布,就是这么怪。
走进门巴族村落后,我们看到,作为图腾崇拜,各家房屋的山墙上竟都赫然悬挂着一个木雕的男性器官,门巴族信奉本教,意在祈求人丁兴旺,繁衍不绝。而我们此行的目的之一,也正是要记录这里一户村民的婚礼。
婚礼是在第二天清晨开始的。新郎一方以媒人为代表早已在路上恭迎。他们拿着竹筒酒,途中请盛妆的新娘喝了三次。新娘一行到达新郎家进屋坐定,主人立即摆上酒、肉、面食等,开始盛情款待。在随后的过程里当然免不了要出现些戏剧性的场面,诸如娘家人挑些理儿,新郎家赔些礼儿,最后皆大欢喜继续宴饮。酒至半酣时,众人唱起了门巴族闻名于外的,那首豪放的《萨玛》酒歌,大家纷纷离席起舞,场面欢快热烈。我因忙于指挥拍摄,顾不上喝水,口干舌燥的。一位门巴族大嫂见状递给我一只大碗。我以为是白开水或者酥油茶,看也没看接过来仰脖就是几大口,却发现,原来是一大碗青稞酒。
那天拍完门巴族婚礼后,我们连夜驱车再向林芝地区的珞巴民族聚居地进发。沿山路盘旋而上时,高原寒气再次逼来,不得已大家只好再换上冬装(路上还翻过一次车)。经过两天的艰苦跋涉才到达雅鲁藏布江大拐弯以西的米林县,进入了山高林密,河流纵横的珞巴族聚居区。
珞巴族是我国少数民族中人口最少的一个民族,连3000人都不到。主要分布在西藏林芝地区的米林县墨脱。墨脱县是全国惟一不通公路的县,需要走山道、爬天梯、飞溜索才能到达。我们带着摄像器材无法进入,只能在米林县拍摄。珞巴族有自己的语言,但没有本民族文字,长期保留着刻木结绳记数记事的原始方法,但口口相传的珞巴史诗却述说了珞巴族的起源。
在米林县民族宗教局达嘎局长的带领下,我们来到纳玉乡,拜访了珞巴史诗的传承人东娘老人。98岁高龄的东娘老人银须白发,身体硬朗,记忆清晰。他和老伴、女儿以青稞酒、煮鸡蛋款待我们,我们则以一箱啤酒和一箱可乐回赠。面对摄像机镜头,老人的眼睛半阖半闭声息匀稳,用浑厚低沉的嗓音为我们唱起了充满神话色彩的珞巴史诗,讲述珞巴族的起源。一边的卓嘎低声翻译:“苍天和大地结婚,生下了达尼和达若两兄弟。一位高人劝说他俩信仰佛教。达若信了佛,从此成为藏族的祖先。达尼不信佛,生活在深山老林,以打猎为生,成为珞巴族的祖先……”